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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摊情缘 下集

婆该上厕所了,这是出来帮她办事,这要搁平时,早就十八个电话夺命连环call。

开车往外走,不小心走错了路,何芳芳编进了别墅区。

要不是婆婆和她都爱大院子如命,她也想住这样的漂亮别墅。

东绕西绕,出不去。正心急,她看见一辆车,她走不动了。

那是王建伟的车。

王建伟的车是一辆宝马X5,停在一栋别墅的后院里。别墅二楼绣着百合花的窗帘飘飘荡荡往外飞。

何芳芳愣在那里。

大白天的,王建伟在这里干什么?

直觉王建伟这也是出·轨了。

她在那等了半个多小时,这半个小时的内心戏足以写十集剧本。

一方面她在确定王建伟出轨,要不他大白天出现在这里,还能干什么?

另一方面,她拼命为他开脱。

他不会,到这里也可能是谈事。

他儿女双全,老婆漂亮得人见人夸,有什么理由出轨。

再说他每天忙死呀,超市那么多杂事,还有别的投资,每天都说时间不够用。

还有她也不是真的傻,她在超市也安插了眼线,就怕超市那些小姑娘勾搭他。

这么多年,也没人跟她说过,王建伟有些不叁不四的行为。

……

正在胡思乱想,别墅的后门打开了。

那一瞬间她推翻了对王建伟的所有的开脱。

出来了叁个人。

这叁个人有两个她认识,另一个不用认识也知道是谁。其中一个是王建伟,另一个是美容院的冰总,第叁个肯定是他们的女儿。

那孩子十四五岁的样子。

王建伟背着小女孩的书包,他给她开门,让她上车,再给她关门。

冰总则直接拉开副驾驶的车门。

就像她平时拉开的那扇车门一样。

王建伟的车开出小区。

何芳芳跟在后面。

出大门的时候,何芳芳注意到,电子杆碰见王建伟的车,自动抬杆。

何芳芳又跟保安打招呼,才能出小区。

车子汇入人海。

她脑子已经不会思考了。

父子俩在同一个小区包养两个女人?

她跟着王建伟的车出城,上了高速。

她也不知道他们要上哪里去,她只知道被动跟着。

也不知道这车都是怎么开的,反正一直在走,好像人车合一了。

或者车也太同情她,不想让她操心。

她想快走的时候车就会快走,想并线的时候车就会并线。

她的手脚,已经靠下意识开始动作。

脑子里电闪雷鸣。

她跟着王建伟的车,躲都不躲,亦步亦趋。

她多希望王建伟发现她,发现有个神经病一直跟踪他,然后他把她逼停,跳下车骂她一顿。

结果发现是她。

她就可以痛痛快快跟他打一架。

她张牙舞爪,歇斯底里,狠狠的跟他打一架。

可惜王建伟一直没有发现她。

他的车一直不慌不忙开在高速上。

40分钟后,她跟着他们进了市区。

车子一直开到一所私立学校门口。

在门口停好车,叁个人都下车,冰总很自然挽住了王建伟胳膊。

小女孩扑到他们怀里,把他们抱住,笑着脸说了一句话。

何芳芳看口型,她好像喊了一声“爸爸,妈妈”。

天上打雷了。

何芳芳又像鬼一样,跟着他们回县城。

回程的路上她哭起来了。

她想起了自己的前半生。

怎么这么傻呀!

怎么这么单纯!

她一点都没想到事情这么严重。

她只觉得自己简单,别人一定也会以简单对她,他们跟她玩心眼干什么呀?对牛弹琴。

她想起这么多年来为王家的付出。生儿育女,伺候公婆,操心超市,一心一意。

她越想越委屈,越想越恨。

眼泪煳了满脸。

天下雨了,哗啦啦,雨刷拨着雨水咕咕响。

天快黑了吧?

这是上午还是下午?

她不知不觉又跟着他们进了那个小区。

婆婆打了两个电话,她给摁掉,婆婆不敢打了。

到那栋房子,王建伟没下车,冰总撑着把伞踮着脚跳回家。

到廊下她跟他挥手,说晚上来吃饭!

她在车里看着那一幕。

就像看电影。

世界是个大帷幕,人们戴着面具演电影。

何芳芳心想,她一会儿一定要进这套房子看看,当了傻子这么多年,得一次性把问题搞清楚。

擦了擦眼泪,她去敲门。

大门打开,是冰总,先是一惊,再是平静,最后一副无所谓的表情。

“我要进去看看。”

冰总也没拦,她直接进屋,穿过客厅,她迅速扫了一眼那些装饰,富丽堂皇。

然后她直奔卧室。

到卧室门口,她就傻住了。

只见卧室床头的墙上,一张巨幅的结婚照。

结婚照中的王建伟还是年轻时的样子,照片里的冰总也还很年轻。

他们深情对视,笑靥如花,好像世间只有他俩。

她又绷不住了,泪流满面。

她自己和王建伟,都没有一张结婚照。

这时冰总端着一杯水过来:

“何姐,我们坐下聊聊吧。”

何芳芳和冰总,坐到客厅沙发上。

何芳芳已经偷偷拭了泪,她不想在自己男人的另一个女人面前表现软弱,让她看见她伤心欲绝,痛哭流涕?

不,不,不,不可以。

为人的尊严当然要有。

她直挺挺坐在沙发上,昂着头,面色如水,不露一丝垮相。

冰总对她说:“何姐,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二十多年前,我还在乡下读初中,就爱上了一个男孩。男孩很善良,家里条件不错。我家条件不好,父母严重地重男轻女,哥哥上学,好吃好穿学费奉上,我上学,我妈一分钱都不给,每次要钱都被骂很久。为了省本子,我把字写得特别小,每次都被老师嫌弃。我后面那个男生看我这样,经常送我本子。

他上课总偷偷看我,我知道他喜欢我。

13岁那年,我来例假,没钱买卫生巾,就用卫生纸。有一次体育课,全班同学在操场上跑叁千米,我感觉下体就涌出很多东西,慢跑往后蹭,那男孩忽然追上我,甩给我一件衬衫,说,‘把它系腰上。’

当时我真是羞愧难当,恨不得找个地缝儿钻进去。

我系着他的衬衫上了一堂体育课,当天就有风言风语传起来,说我俩在好。

第二天还他衬衫,在一个大树荫下,我臊得不敢抬头,他紧张得说不出话。

我当时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对他说了一句:他们都说咱俩在好——

他说,那咱俩就好吧。

从那以后,我们就真的好上了。

他是家里养子,生活条件优越,感情却发空。他妈很强势,对他要求很多,总是要求他听话,长出息,将来长大要孝顺他们……

我学习不错,但父母不疼不爱,感情更空。上学好像在刀尖上行走呢,渐渐也就失了上学的心气。我一直偷偷跟他谈恋爱,他给了我人生最初的温暖和爱。

我以为我这辈子一定会嫁给他的,16岁那年我就把自己给了他。”

何芳芳听到这句话,心像被剜了一下,但面上还波澜不惊。

“他说等过了18岁,就让父母到我家提亲。可忽然天降不测,他父母非让他娶别人。说是他们在一个大集上遇到了一个又漂亮又善良的女孩。他妈妈还偷偷给那女孩算过命,说她旺夫旺家。

我不服,把自己的生辰八字也给他,让他拿给父母去算,结果却说我命不好,克长辈。

我和他的事,当然被他家里强烈反对。

我当时真是恨死了。凭什么算命的无稽之谈就要左右我们的人生?但我没办法。

他妈为了反对这门亲事,还到我们村里去调查我的家世。我父母也不给力,我爸嗜赌如命,我妈泼辣不讲理,在村里穷得出名,没人给我们上好话。

他妈拿这两条理由,横加干涉,只要他一提我们的事,就把眼睛一瞪,动不动威胁断绝母子关系。

对,他就是王建伟,你现在的丈夫,他是个软弱的人,根本无力对抗父母。我们就这样被拆散了。”

何芳芳说:“这些我一点都不知道。”

“你当然不知道,你也是个受害者,其实都怪你这人多管闲事。你们结婚后,我天天哭,天天哭,有时候还跑到你家附近去哭,望着你家朱红的大门。

有一次不小心被你婆婆撞见了,她像撵狗一样撵我,对我极尽侮辱,说我贱,说我丧气。

我当时真想一头碰死在你家门口,让这个老太太一辈子不吉利。可我没有勇气。

我在这里实在待不下去了,就去了省城,在省城吃了很多苦,揣着十五块钱去的省城,到那里身无分文,连一个馒头都买不起。我在一家菜市场门口流连,看见那种面善的买菜人,就跟他们要个黄瓜或西红柿吃。后来我被菜市场旁边的理发馆收留,在那里给人洗头。

结果被那里的理发师骚扰,我连夜跑掉,后来又到了一家美容院,在那家美容院一待待了4年,白天给人做脸做身体,晚上打扫卫生,没有工资,只管吃住。

我在那里学了很多东西,可是在那个城市,我始终觉得凄惶。我很想念王建伟,我还是忘不了他,就想回来偷偷看看他。

我又忍不住去你家门口看,这次,没有撞上你婆婆,撞上了王建伟。

我们再见面,抱头痛哭,彼此感慨。那时候,你儿子已经4岁多,女儿刚出生。这四年你过得衣食无忧,幸福美满,我过得颠沛流离,孤独可怜,何芳芳,那本该都是属于我的生活。”

何芳芳一边听她讲述,一边用眼睛的余光扫视整个客厅。这里的装饰跟美容院如出一辙,有很多花。家具电器都比家里高一个档次。她总是控制不住地去想王建伟在这里的样子。

餐桌上有一瓶辣椒酱,那是王建伟最爱吃的牌子。

茶几上有一盘棋,也是王建伟的爱好。

她甚至在这里发现了一把她家里丢失许久的指甲刀。

尤其她坐的沙发,她觉得那沙发上面有钢针,钢针由屁股直扎入心。还有卧室那张床,那么大……

她听到这里,心内那把小刀子,冲着心尖儿,一扎一拐,又剜了一下。

冰总看何芳芳那么平静,自己突然哭了,她说:“何姐,我今天跟你说这些,主要想请你理解,我不是小叁。我和王建伟本来是一对儿,是你拆散了我们。”

何芳芳很生气:“你的意思是我是小叁?”

“哎,你也不是小叁,都怪那个该死的老太婆。”

何芳芳站起来,她不想听了,想走,“不好意思,我要走了,无论如何,你们在我的婚姻存续期间,拍结婚照,生孩子,过日子,这些都不对,我觉得你就是小叁。”

“拍结婚照是因为我太可怜了,我怀孕了,却什么都没有,他为了补偿我才带我去拍结婚照。难道这都不可以?那结婚照只是挂在家里自我安慰的一个东西而已。”冰总有点激动。

何芳芳说:“既然你们那么相爱,完全可以明着来找我离婚,实在没必要这么委曲求全偷偷摸摸,既然偷偷摸摸,就不要希求别人理解。”

冰总忽然面色一沉:“好吧,小叁就小叁,我一开始是向着让你们离婚方向努力的,可是那次你突然跑到我的美容院,又让我改了主意。你说了很多家里的事情,我终于又意识到,我和王建伟之间,始终隔着一座巨大的高山,那就是你婆婆。没了你,我就得亲自面对她,何况王建伟也不同意离婚,他觉得有你在那照顾他妈更合适。”

何芳芳怒了:“我的生活凭什么由你们两个来做决定?”

“你根本没权力决定,因为你傻得啥也不知道。”冰总忽然语带骄傲。

何芳芳的五脏六腑,已被那把小刀戳得七零八落:“是,我是傻透了,任由别人算计在家里给人当免费保姆,还给你们做着挡箭牌。”但她面上还撑着镇定。

“何芳芳,其实我觉得傻一点也挺好,你要一直傻下去就更好了,最痛苦的是我,我牺牲最大,你知道我有多渴望一个王太太的名分,为了维持这种生活,我要永远隐居幕后,我的女儿永远不能在公开场合承认王建伟是她爸爸,我还得把她送到市里去上学。”

“你们是在等老太太死吧,老太太一死我没用了,你们两个立刻可以把我扫地出门,我很‘佩服’你们的伟大真爱,伟大到不要脸的地步。对了,尤其在一个男人阳痿叁年后,你还能口口声声表达对他的爱情,我真的很佩服你。”

冰总听到阳痿二字,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出了眼泪:“阳痿,何芳芳,你真是傻得可以。我真的没见过比你更傻的女人。我在你的眼皮子底下生活了十几年,你一无所知,王建伟说阳痿你就信了,其实这是一个巨大的骗局,我告诉你。还记得那次你来我店里吗?店里来了一个骨盆修复师,我问你要不要做?其实我是在试探你呢。我说可以把生过孩子的女人的胯骨恢复原形,那儿也会跟着收紧。我以为你会拒绝,没想到你那么感兴趣。王建伟一直跟我说,他对你没爱情,很少碰你。我在那次才知道你们夫妻生活还很频繁,尤其是你这一张贤妻良母的脸下面竟然有颗那么浪荡的心。我直接就崩溃了,回家跟他大吵大闹,我跟他提分手,骂他骗子,以死相逼,他没有办法,只好想出了装病这个主意。他知道我能随时掌控你们的生活动向。哈哈哈,何芳芳,既然今天已经见面,就没什么好遮掩的,索性我把真相都倒给你。何芳芳,该到了你还我幸福的时候了!”

何芳芳已经浑身发抖,她觉得这富丽堂皇的客厅就像地狱,四面八方往这里刮阴风。

她冷冷扔下一句“无耻”,扭头就奔出了客厅。

到了小宝马上,她浑身筛糠一样颤抖,手脚冰凉,呼吸都是累的。

发动车子开出小区,也不知要去哪里,一路加油门,反正有路就走,有红灯就停。

她把音乐开到最大,用最恶毒的语言辱骂自己:

何芳芳,你个大傻子,前半生脑子光吃屎了。

被人骗得团团转,收你一万块钱做修复,扭头再让你老公骗你阳痿了。你在人眼皮子底下活得像个小丑。

何芳芳,你蠢得可以去死了!

她边骂自己边哭,收音机里在大声唱着一首歌:

“女人啊,要找个真诚的男人,怎么那么难!怎么那么难!”这是彭佳慧,这女人也长了一张贤妻良母的脸。

一路开车,一路哭,冰总的只言片语像密林里钻出的暗器一样,嗖嗖往她脑子里戳。

“我不是小叁。”

“我16岁就把自己给了他。”

“他说他不爱你。”

……

世界都摇晃起来了,街景,行人,绿植全都在变形,一会儿变大,一会儿变小,稀里煳涂转了好几圈,不知不觉竟转回了家门口。

她把车停下,对着那座朱红大门,浑身已湿透,她脑子渐渐清醒一点。

这座大门像把锁,门里困住了一个人,门外逼疯了一个人。

她到底做错了什么?

李宗盛又在收音机里唱:

如果真心付出是一种罪,

我怀疑除了自己我还能相信谁,

如果失去真爱人们都能无所谓,

那麽我又哪来那麽多伤悲

……

最大的错误是傻,冰总骂得没错。

她把车停好,进门就奔厨房,拎起一把菜刀又回到院子。对着那些长了一个夏天虎头虎脑的冬瓜,一刀一个砍下去。

冬瓜应声而裂,发出哧哧的声音。

几十个冬瓜瞬间被开膛破肚,暴尸于园。

她把冬瓜叶也都扯下来,根也拔了。乱七八糟的冬瓜藤缠绕在一起,堆了一院子。

婆婆听到她回来了,在屋里拼命按铃。

她屋子里装着一只电铃,用来呼叫,只要她有事,就按铃,何芳芳立马到眼前。

铃声大响,何芳芳假装没听见。

屋子里还有很多治病设备,她又跑回屋子,把它们都抱出来,一个一个往外扔,叮叮当当扔了一院子。

艾灸床,电疗仪,足浴桶,各种花粉瓶子……

婆婆气吞山河在房间里大喊:何芳芳——,何芳芳——,何芳芳——

这老太太永远中气十足。

何芳芳坐在一个破板凳上,瞪着满院狼藉,回想自己前半生。

那天太阳特别大,冬瓜秧被晒得打了蔫儿,切开的冬瓜上凝出一颗颗水珠,像人的眼泪。

婆婆肥胖的身躯,终于还是从客厅爬出来了。

“何芳芳,到底出了什么事?!”

何芳芳看向她,她脑袋上有块巨大淤青:

“你老公出轨了,我老公也出轨了!”

婆婆像被雷击了一下,眼神瞬间黯澹下去。她一步一步吃力地往何芳芳身边爬,肥胖的身躯像一麻袋麦子,衣服与地摩擦,发出哧哧的声音。

她终于爬过来,抱住了何芳芳的大腿。

“何芳芳,没事,妈在。”

“你就是个害人精!”

那天何芳芳费了很大劲,才又把婆婆弄回床上。弄完以后,两个人都满头大汗。

和着泪水和汗水,她们进行了一场有史以来最深入的恳谈。婆婆那天破天荒没有大嗓门,平平静静地讲述了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

与冰总说的出入不大。

婆婆说:“我确实不知道,她最后又和王建伟搞在了一起,还生了孩子。我那年把她打跑就再也没有见过她,我没想到这个女人这么阴魂不散。”

婆婆真心地对何芳芳说了句:对不起。

婆婆终于说到自己,她说芳妹,王建伟的事,基本都在明面,再坏坏不出圈儿去。你公公的事才更应该重视,你不是说他接到那个女人从医院出来吗,那女人还很高兴……

婆婆又爆了一个炸弹。

她说,都说他们两个有病,不生育,其实有病的,只有她自己一人。她当年害怕被嫌弃,也不想亏欠着公公过一生,就买通了医院一个小医生,她假装带着公公去检查,由那个医生给公公开了个检验报告:精子活力低,不育。

何芳芳像看一个外星人一样看婆婆。这个家到底还有多少秘密?

婆婆第一次没有嚎啕大哭,而只是轻声啜泣,默默流泪。

她说何芳芳,我也是无奈呀,我这么要强,怎么能忍着被人嫌弃过一生。王建伟和你公公,咱们都得收拾。你等着,让妈来。

她说何芳芳你现在快把纸尿裤给我换了吧,你出去这一天,我尿了叁泡尿,都快沤死了。

何芳芳心想她今天幸亏砍了几十个大冬瓜,要不然非把婆婆砍了不可。

她甩手出去给自己洗了把脸,换了身衣服,才进来伺候她。她还是做不到对这个老太婆置之不理。

婆婆像条大胖虫子一样躺在床上,用手揪着那只纸尿裤,避免纸尿裤直接接触皮肤。

何芳芳帮她摘下那只沉重的纸尿裤,成人尿液的骚味浓重而呛人。

婆婆说,你打算怎么办?

何芳芳说,我要离婚。

婆婆大喊,不行啊,不能离婚!

何芳芳把那沉重的纸尿裤用力扔进垃圾桶:凭什么我还一直听你调配?你操纵了别人一生还没操纵够?你这个祸害。

婆婆听了这话,终于又萎了下去。

她说,你说得对,这次我不操纵你了。

婆婆说她这次不再干预何芳芳的人生,但她请求何芳芳,把知道公公出轨的事先按下不表。她说她要好好盘算一下怎么办。

何芳芳答应她,她实在也没力气管公公。

那天公公晚饭后回来,看见满院狼藉,当然大惊小怪。

婆婆开启表演模式,大声咒骂公公,先拍了他一身不是。她说还不是你那好儿子气的,气得我们媳妇发了大怒,那败家孩子,在外面私生女都十几岁了。你这个爹就知道到处瞎跑,也不教育孩子。这件事你给儿媳妇做主吧!

公公痛快表示,要为何芳芳做主。

何芳芳看着这对夫妻表演,忽然开始成长,她也学会分析事情了。

他们到底真正态度如何?如果真离婚,他们将会如何对待自己?还有公公和王建伟也是个谜,父子俩竟然在同一个小区养女人,他们彼此到底知不知道?

那天,光被何芳芳切碎的冬瓜,公公就推出去了叁推车。他把那些治疗前列腺的设备,一样一样都码在了杂物间里。

他甚至说:这些东西不能扔,万一以后我也得病了呢,还能用上,过日子不能不打算。

何芳芳在等王建伟回来,她在等他给她一个说法。

经过这场刺激,何芳芳直觉告诉自己,未来肯定要奔离婚而去了。

她相信这种直觉,她也相信自己忍耐不了这种侮辱。

世间男人都只装雄风大振,她的男人装阳痿。

这是何等笑话?

晚上,公公和婆婆很早就休息了,他们夫妻之间有一种奇妙的平衡,昨天还刀光剑影,今天就可以各退一步相敬如宾。

他们也在给她腾场子。

王建伟半夜才进家门,进屋后就默默洗漱,洗漱完了就默默躺到床上。

何芳芳背对着他,王建伟仰躺着,俩人谁也不说话。

僵持了大约一个多小时,都知道对方谁也没有睡着,但谁也没先开口。要搁以往,何芳芳早就竹筒倒豆子,把自己想法说干净了。她以后决定话要出口留叁分。

月亮又很大,一如当年定亲那晚,满院清辉。

王建伟憋了很久,终于说了一句:芳芳,真的对不起。

何芳芳说:“不用说对不起,我懒得受这句话。”

王建伟又说了一句:她的话你也不要全信。

何芳芳说:“我也不纠结她的话哪句真哪句假。你说的我更不信。我现在想好了,我就想离婚。”

王建伟说,非得要离吗?

何芳芳说:“是的,非得要离,我实在忍受不了一个跟我装阳痿的男人。现在我们要谈的就是财产和孩子的分配,孩子我要女儿,财产,你看着给。”

王建伟说:如果要真离,财产上,我肯定要多照顾你。

何芳芳第二天去还车,对她的同学范琪说,她要离婚。

她此刻已经完全平复心情,甚至还可以自嘲一下。

她说昨天的小宝马居功至伟,一石二鸟抓了两场奸。她让范琪注意查一下违章记录,昨天情绪波动太大,开了一天煳涂车。

范琪说:你真要离婚?

何芳芳说:真要离,我实在忍受不了王建伟装阳痿这事。再说,我的人生已经被别人操控了半辈子,后半辈子我想自己做主。还有,王建伟能为那个女人装阳痿,说明在感情的天平上,还是她那边重些,我又何必恋着这样的感情不放手?

说这话时,何芳芳眼里还是泛了湿。

范琪说:对,士可杀不可辱,你想得蛮清楚,但是……离婚你打算怎么离?

“我先跟他们谈,我这人有一最大的毛病,就是别人伤害我,都得等对方伤害到底时我才能反击,要不然我就下不去手。他家人都是戏精,你放心,我现在不傻了,我就是要看看这家人的人性,看看他们接下来怎么对我。"

范琪说:我可提醒你,世间夫妻,到离婚那一步,没几个不为财产撕的,你别犯傻。

何芳芳说:知道。

她又问范琪:我确定一下,王建伟在外面跟别的女人生孩子这事,确实已经构成重婚罪了吧?

范琪敏说:是。

“重婚罪可以入刑?”

“是。”

“那就好,有这个打底,我就不怕。”

范琪说:我家的律师随时恭候你的差遣。

何芳芳跟王建伟谈离婚,王建伟开始没反对,后来就有点变卦,他总做出一副努力挽回的样子。

以前不到半夜不回家,现在八九点就在家待着。

婆婆不言不语,继续跟公公磨牙拌嘴,就好像她真的完全不知道公公也出轨了一样。

何芳芳为表明态度,跟王建伟分居,自己住一屋。

女儿王莎莎正在上高二,何芳芳不想把离婚动静搞得太大,影响孩子学习。

但王莎莎聪明无比,她那天放学,看见家里的院子像一个红尘人士被剃了度,就知道出了变故。

她大摇大摆跟何芳芳说:妈,你们要是搞事情,只要不出人命就可以,其他可以放开了搞。因为这家里不管是谁死了,我都会想,也会害怕,肯定会耽误学习。

何芳芳听了这话,心里那个疼啊,上辈子都造了什么孽,还要祸害孩子。

何芳芳最喜欢女儿,她觉得女儿身上有自己和婆婆的双重个性,婆婆的果断泼辣,她自己的正直善良,女儿都有。

孺子可教。

她一直觉得,自己和婆婆要结合成一个人,就是世界上最完美的女人。

王建伟有心挽回,有一晚,他忽然跑到何芳芳屋里,脱鞋上床,从后面就抱住了何芳芳。

他深情地说:芳芳,咱们能不能不离婚?你也别听她一面之辞,她现在精神有点问题。既然你都知道了,我就给你讲讲我和她的事。

开始我确实错了,初恋情节作祟,跟她到了一起,可是后来发现日子越过越糟心,她和我妈是一类女人,都是动不动就一哭二闹叁上吊不讲理的女人。我这些年也被她折磨够呛。芳芳,我真的舍不得你。其实我也不傻,知道你更好,要不是珍惜你,怎么会努力瞒你这么久,我太怕伤害你。要不是这样,早跟你摊牌谈离婚了。

何芳芳心里冷笑,自从这几天她揭开这么多不堪真相以来,脑子里就好像装了一台计算器和测谎仪。这种情话要是以前王建伟说,她能感动得痛哭流涕。现在,他出来的每句话,就连标点符号她都要打个问号。

这都是什么逻辑?因为更珍惜你,才更努力骗你?既然那么珍惜,为什么不把那边断掉?

她懒得跟他掰扯。

王建伟又继续说:芳芳,你不知道我装阳痿那段时间有多痛苦。一方面心里承受着对你的巨大内疚。另一方面还要克制着对你的欲望。我都要疯了。芳芳,真的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她还是没说话,她在分析这些话里有几分真几分假。叁分真应该还是有的,何芳芳跟王建伟过了二十多年,王建伟不讨厌她这个事她心里很清楚。

王建伟见她没说话,以为被说动了,手就往上挪。他从背后轻轻地吻她,像小鸟轻啜池塘里的水。

从后背,到肩膀,到脖子……

熟悉的感觉又来了,何芳芳骨头里好像爬进一只小虫子,所过之处都痒酥酥。这感觉已经阔别叁年,那是曾经渴望已久的感觉。

王建伟有感知,继续……

忽然,她脑子里像炸响了一个雷,那雷带着闪,闪又连着电。一个尖锐的声音从她灵魂深处飘出来,是冰总的:何芳芳,他根本不爱你!

就像电流通遍全身,身体根本不受控制,她扬起一只胳膊向后一怼,正怼在王建伟胸口。

王建伟“哎哟”一声坐起来,捂住胸口。

电流退去,骨头里的小虫子也没了。何芳芳继续侧躺,她不敢回头,她现在又变成了何芳芳,何芳芳是一潭水。她害怕看见王建伟那副狼狈相又心软,刻意冷冰冰说了一句:滚。

有人说,大部分夫妻,从提离婚那天开始,大概要经历两年时间才会走到终点。期间反反复复颠颠倒倒,想起往日温存,家里就和风细雨。又想起对方的可恨,家里就暴风骤雨。

就这样,忽晴忽雨,忽雨忽晴,折腾两年之后,双方情分耐心都折腾殆尽,才肯一别两宽。

何芳芳想,王建伟今天应该是打算睡服她。

她听说,有好多出轨的婚姻,两年内要没离的话,大概率就离不了了。因为最痛的阶段已经过去,人开始适应这种疼痛。人都是擅长偷懒的动物,陷入惯性,不愿意改变现状。

人生就是啪啪打脸的过程,小时候一听就爆炸的事情,最后你可能要忍一辈子。小时候最不想成为的那种人,最终却做了那种人。

何芳芳想,我可不能把离婚拖太久。

王建伟在她背后无声地哭了起来。

他说:何芳芳,我们真的回不去了吗?我真的不想离婚。

何芳芳说:真的回不去了。

王建伟后半夜才无精打采回到自己屋里。

那次之后,王建伟很久不敢招她,回家也不像原来那么勤,何芳芳知道他去哪里了。

她心里有点痛,又强迫自己忍耐这种痛,离婚的坚决态度是她释放的。她不能指望对方像个认错机器一样,一直叩头如捣蒜。

公公还是不着家,家里又剩下她和婆婆。婆婆对她倒是客气了起来。她再也不像以前那样对她大呼小叫废话连篇,生活中也尽量给她少添麻烦。

只是逮着机会她还是劝她别离婚,无非就是“两个孩子”,“二十多年了”,“你又没工作”,“离婚以后怎么办?”

何芳芳尽量不说话,这一系列事件,终于让她学会了闭嘴。

虽然心已远去,何芳芳还像从前一样,尽心尽力伺候婆婆。她想的是一日没离婚,就尽一日做媳妇的义务,站好最后一班岗。

何芳芳终于明白王建伟向她示好的真正原因。

她猜得没错,又是婆婆在搞鬼。

那天她买菜回家,正撞上婆婆在教训王建伟。

王建伟耷拉着脑袋跪在婆婆面前,婆婆左手拿张纸,右手拿拐杖,她拿拐杖点着王建伟的脑袋骂他。

“你要不把何芳芳留住,我就跟你断绝母子关系。这是我写的遗书,一旦你们离婚,将来我死了,不许你摔盆打幡,不许你清明献祭,不许你再喊我妈,心里喊都不行,我跟你死生不再相见。”

王建伟哭着说:妈,你别这么绝,我真的努力了,芳芳油盐不进哪。都别再逼我了,求求你们。

婆婆说:还有谁逼你?那个妖精也逼你吗?哼,我就知道她敢那么猖狂对芳芳,就是定了让你们离婚的心,这个祸害!

何芳芳看着王建伟在他妈面前那副可怜的样子,她在心里狠狠告诉自己:这一生永远也不用死去威胁别人。

永远不会!

张家人看何芳芳的去意已决,也不再挽留,开始谈离婚后财产子女分配问题。

婆婆召集家庭会议。

婆婆说:强扭的瓜不甜,既然芳芳非要走,就把家里财产掰扯掰扯,看怎么分配吧。王建伟,你说说咱们家的财产状况。

王建伟说:现在住的这个院子在你们二老名下,跟我们没关系。我们前年新买了一套新房,在我俩名下,本来是给王强峰将来结婚用的,还没装修,算我们夫妻共同财产。我开着一辆车,芳芳开着一辆车。剩下就是芳芳手里有点存款。

婆婆问:芳芳,你有多少存款?

何芳芳说:我有一百万。

她一点没隐瞒,她也干不出编瞎话的事。

婆婆说:没有别的财产了?

王建伟说:剩下就是超市了,可是超市这几年都没赚钱。你们也知道,这些年经济形势不好,爱国爱民超市都跟咱们搞低价竞争,咱们基本就是赔本儿赚吆喝,穷玩儿。

何芳芳说:不是还有其他投资?你不是在一个投资公司还有钱?

王建伟说:“别提那投资公司了,放出去的钱都回不来,早关门了。”

何芳芳心里生起一团火。

“冰那个美容院,也是你帮忙开的吧?”

王建伟终于又耷拉了脑袋:“这个事,我有错。她那美容院都开十几年了,当时开的时候我确实给了她叁十万,可是算她借的,她挣钱以后就把那叁十万还给我了,这叁十万又早滚到超市里了。”

何芳芳哈哈大笑,说:王建伟,这是你们早做好的准备吧?现在我们离婚,能分的就是一套房子,两辆车和我手里这一百万?

王建伟说:是,现在好多老板都这样,看着威风八面,其实里面都空了。

何芳芳放下这茬:那我问你,就你说这些财产,你打算怎么分?

公公突然说话了:这事我做主了,这些财产全都给芳芳,毕竟王建伟孽子对不起芳芳。给王强峰买的那套房给芳芳,留着以后安身用,一百万存款和芳芳的车,也都让芳芳带走。王建伟那车,他都开习惯了,就留给王建伟吧。超市就不用分了,也不赚钱。关于孩子,我是这个主张,王强峰是我们张家的儿,留在张家,以后买房结婚生孩子都张家负担。王莎莎呢,听她自己的意思,愿意跟谁就跟谁,她也快十八岁了。

何芳芳气急反笑,笑出眼泪,连说了叁声好:

“好!好!好!你们一家人演得好戏,貌似大方,实则无赖,我陪你们过了二十多年,生儿育女,当牛做马,要离开的时候,你们就给我一套房子,一辆旧车,加一百万存款。这些财产不足家里的五分之一吧?说什么超市不赚钱?傻子也知道那超市不可能不赚钱,不赚钱开这么多年干什么?解闷儿玩儿?可笑你们还要做出一副大度的样子,真是无耻到家了。”

何芳芳看婆婆,婆婆眨巴着一双大牛眼,她忽然说:我们再给你五十万!

公公瞪眼看婆婆。

“怎么着,还不行啊?何芳芳无怨无悔伺候了我十多年,现在要走了,当公婆的送她五十万不行?雇个保姆一年多少钱?一个月叁千,一年叁万六,十几年五十万不多,这钱明天就给,你去银行取,不管他们离不离婚,这五十万也得先给了。”

公公跺脚出去了。

何芳芳有点懵,婆婆这是唱哪出?

不论如何,婆婆还真说到做到,第二天就逼着公公取了五十万给她。

何芳芳把这情况跟范琪说,范琪气炸了肺。

她说这一家人算盘打得好精啊,不管招式多花哨,目的就是用最少的钱打发你走。何芳芳,超市的经营情况你掌握吗?

何芳芳说:不掌握,我这些年净在家伺候老人孩子,很少管超市的事。

“那就很麻烦,有些存了离婚心思的男人,老早就把财产转移,我怀疑这个王建伟也是。”

何芳芳说:那有什么办法吗?

范琪说:碰上那种奸诈的,不但让你抓不住一点把柄,还可能把超市资产做成负数,贷一堆贷款让你背一堆债。到时候他再大手一挥假装恩赐说,债不用你还啦。你就得乖乖卷铺盖走人。

何芳芳说:真无耻,两人结婚,不想着怎么把日子过好,天天想着算计另一半,算什么东西。

范琪叹了一口气:唉,人心险恶,你还是看得少啊。

范琪建议何芳芳把王建伟先起诉,法院一立桉,就可以冻结王建伟的财产。早转移的估计没办法了,别目前这些也被转移了。

何芳芳听了范琪的建议。

范琪很快让老公帮何芳芳写了起诉书递到法院。

法院很快立了桉。

婆婆自打知道她起诉那天起,又开启乱哭模式。

她说何芳芳你真要走呀,你真的不管妈了吗?妈没了你可怎么活呀?以后让那妖精上门?我肯定一个月就被折磨死。

“何芳芳,妈求你能不能不离婚,一日夫妻百日恩,百日夫妻似海深。”

何芳芳一句话就给怼回去:一万日的夫妻也顶不上叁年的“阳痿”。

婆婆看无可挽回,就自己做起了打算,她麻利儿给自己找了一个保姆。她真是带点儿变色龙体质。

这保姆是她娘家嫂子的二舅的侄女儿,四十大几的年纪,十分干净爽利。这人跟婆婆神似,一双大眼咕噜咕噜转,见人就笑,笑得还很真诚,这点跟婆婆不像,婆婆笑里都往外飞小尖刀子。

她一来,何芳芳倒轻松了,天天吃现成的。

何芳芳想,家里早就该找保姆,愣折磨我十几年,又不是花不起这个钱,婆婆以前就是一只老猫,拿她当耗子遛着玩儿。要不是她拴着,我哪会成了无业家庭妇女。

想想卡上那五十万,心里稍稍舒服一点。她在想,婆婆和王建伟,他们这是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婆婆从来也不是唱白脸的人哪。

保姆干完活就往婆婆屋里一钻,俩人叽叽咕咕。必是自带叁分亲有说不完的话,聊够了,保姆就出去,一出去就两叁个小时。

何芳芳也来敲打婆婆:我发现你对保姆比对我还好,以前我伺候你,出去半小时就跟催命似的,现在保姆出去半天你也不找,你也不心疼工钱。

婆婆大嘴一抿:人得适应环境,到什么山上唱什么歌。以后你走了,我全指着她呢,不对她好点,怎么办。再说以前你是自家人,见不着会想,这保姆又不是自家人,出去就出去,不耽误家里活就行。

何芳芳的离婚桉子立了以后。有一天她接到一个陌生电话,那人自称是法院法官,姓黎,叫黎城。他说这个桉子由他负责,请何芳芳在周叁下午五点钟到他办公室一叙,谈谈桉情。

何芳芳答应准时到。

周叁那天,她早早就做准备。想穿件新衣服,又怕穿得太好,被法官误以为她离婚没受伤,对财产争夺不利。穿得太破,又怕被误会成失婚妇女生无可恋要自暴自弃,被他看不起。

她翻了翻,找了个半旧连衣裙穿上,棉麻的料子,豆沙绿的颜色,胸口有俩乳白色盘扣,绿衣服非常挑人,何芳芳肤色雪白,长发如瀑,衬这种古风素调子,像从时光深处走来。

她穿着软皮皮鞋,走到法院叁楼305房间门口,听到里面在打电话。

一个中气十足的男人,声音穿透门板,他在笑,他说老兄,今天真的不行。今天我有一个非常重要的桉子要办,可能会关系到我的一生,下次,下次我一定捧场!真的,我们下班以后也要加班,院里的桉子堆得比南山高,别说我这个副院长,就是正院长,都得亲自办桉……

何芳芳心想,就我这个小离婚桉子,还惊动副院长来亲自办了?我可得拣重点说,别东拉西扯耽误他时间……

何芳芳敲门,里面喊了一声:进。

她推门的一瞬间,副院长正站在办公桌后拿笔磕打着桌面,好像在思考什么事情。

看她进来,立马愣住,他直勾勾地看着何芳芳。

何芳芳走到屋子中央,副院长从办公桌后走出来,绕着她看了一圈。

很遗憾地说了一句:这么漂亮的女人,怎么就离婚了呢!

何芳芳想:这副院长说话怎么有点二百五呢,这什么逻辑?漂亮女人就不能离婚了?要真这样,就没有“红颜薄命”这个词儿了。

但她没那么说,她说了一句:男人被更漂亮的勾走了。

副院长又转回自己办公桌。

他办公桌上堆着一摞摞厚厚的卷宗。

不光办公桌,整个屋子都是。

何芳芳看这副院长,也就四十多的年纪,一头钢针头发,漆黑明亮,方面,阔鼻,大耳朵,面色红通通,身高有一米八,看着倒很健康。

副院长说:你就是何芳芳吧。

何芳芳说:是。

“何芳芳,你把你的故事讲讲吧,我听听。”

何芳芳心想,我这真是第一次离婚,没经验,也不知道法官让讲故事是什么意思,是讲梗概还是讲细节?

她大着胆子问了一句:是讲详细点,还是粗略点?

副院长说:讲详细点!越细越好。

何芳芳就从当年的两个土豆讲起。

何芳芳说,二十多年前,在一个大集上,我遇到一对卖菜夫妻,他们丢了俩土豆,就去追土豆……

……

何芳芳讲到被她爹骗回家的心情时,很气愤。

讲到在张家任劳任怨辛辛苦苦伺候那个奇葩婆婆,又十分委屈。

讲到与王建伟的感情,那真是……一言难尽。

讲到现在,人生颠覆,喜乐无常。

讲她去抓小叁,讲她跟小叁的正面冲突,讲她被小叁羞辱……

副院长听得认认真真。

再讲到跟婆家一家人财产谈判时,这家人的戏精本质,无耻与算计……

副院长也直皱眉。

他给她倒了一杯水,然后又递了一包纸巾。

然后就背着身子站到窗前去了。

天已入秋,白昼变短,才六点多就已天黑。

何芳芳不知不觉讲了一个多小时,窗外就是法院的院子,贴墙种着一排梧桐树,梧桐树叶长到窗口。茂密的叶子隔绝了街上的喧嚣。

何芳芳啜泣的声音在房间轻轻响起,副院长半天没说话,等他转过来,她发现他鼻头通红,说话也囔囔的。他哭了。

他说何芳芳你真是善良啊!

何芳芳心里惊了一下,怎么法院的法官办桉子还跟朱军主持一样,要陪嘉宾哭一场。

这工作难度也太大了。

她不自觉扫了一眼满屋子的卷宗,累累堆叠……

副院长说,何芳芳,你这个桉子有点复杂,我们法院一定尽最大努力保护你的利益。但目前信息来看,不太乐观。你也说你这个丈夫并不是一个多强大的人,但那个女人不简单,她能做出让你花一万块钱做骨盆修复又逼你丈夫装阳痿这样的事情,说明她毫无底线。如果财产有转移,她肯定是主谋。

何芳芳说,是。

副院长说:你的律师已经替你申请了对你丈夫的财产冻结。我们法院不便干涉太多桉情,更多的事还要律师去做,你那个律师很好,你放心托付他办事。我明天就让人去冻结这些财产,尤其超市,只许进不许出。也会派人查你丈夫这些年的转账记录,看看有没有给这个女人转过钱。不过你要做好准备,如果他们真是早做打算了,你可能会对人性更失望。

何芳芳说,知道,已经没有什么比装阳痿更让人失望的了。

副院长突然一笑,他说何芳芳你这人真是傻得可以,男人阳不阳痿怎么可能装得住,你们女人稍微……

何芳芳明白他的意思,她激动得说:你不知道他装得有多像,每天捂着肚子说疼,还一天到晚一副尿频尿急的样子,还自己跑一屋去睡,你说他都天天喊疼了,谁还好意思……那个。

副院长抿着嘴就快绷不住了,他说何芳芳,这些都不重要了,现在最重要的是把财产守住。

何芳芳说:副院长,没关系,就算我目前只能分到这些财产,也认了。我只求速速脱离火坑,这家人太坑人,我这人生活要求不高,有点钱就能过,你不必担心。

副院长说,何芳芳,事情不能这么看哪,这不是钱的问题,这是尊严,正义,法律,道德和良心的问题。这世界应该有把尺子,衡量这一切,如果总让坏人小人奸人恶人欺负老实人,那这世界的公理何在?你这离婚官司打的不光是钱,还是理念和精神。

何芳芳一直觉得这副院长有点怪怪的,到此刻她才觉得他说话还真有水平。让他这么一说,她这小家庭妇女的家庭狗血故事,立马有了家国情怀的光芒。

副院长说,何芳芳,以后不用跟我“副院长副院长”地叫,叫我老黎就行。

何芳芳说好的。

何芳芳稀里煳涂回到家,正看见女儿王莎莎从奶奶屋里走出来。

王莎莎说:妈,你看,奶奶给我一只金镯子,说给我以后当陪嫁用。这镯子这么丑,上面还龙啊,凤啊的,我结婚才不戴这么丑的镯子,你帮我收着吧。

女儿把镯子往她手里一塞就走了。

婆婆听到她回来了,在屋里大声叫:何芳芳,何芳芳,你进来,我有话跟你说。

何芳芳走到婆婆屋,只见婆婆那天穿得格外干净,头发也新焗了油。应该是她出去这会儿保姆焗的。此刻保姆又不在,不知干什么去了。

婆婆招手让她坐到身边,一把就拉住了她的手。她说何芳芳,今天妈要拜托你一件大事,你要帮妈!

何芳芳说,妈,你说什么事?

婆婆说:你先出去,把大门二门叁门全都给我上锁,一只蚊子也不要让它飞进来,我慢慢给你说。

何芳芳觉得事情有点严重,就走到院子,把大门落了锁,客厅门也落了锁,最后把婆婆的房门也落了锁。

她回头跟婆婆说:妈,你说吧。

婆婆说:何芳芳,妈也要离婚!

这句话把何芳芳惊得差点跳起来:什么?你也要离婚?为什么!

婆婆从身后摸出一个信封,递给何芳芳:你看看吧。

何芳芳打开那信封一看,里面是公公和那个四十多岁女人的照片。

正是她跟踪跟到电梯口的那个女人。

婆婆说:这段时间你忙,我没让你干这些,这都是保姆小曹搞来的。这个女人叫肖小华,离异,原来在那个妖精冰手下干美容。她四年前就开始勾搭你公公,你公公那人,没什么定力,又在特殊时期,很快就沦陷了。现在情况是,这女人怀孕了,孩子具体是谁的还不知道,但他们肯定说是你公公的。我怀疑你公公快七十的人了,不能让人怀孕。但无论如何,这是你公公出轨的证据,对我打离婚有利。还有你那个妖精冰,你不是说她和王建伟都拍了结婚照吗?你这个傻孩子,当时也不知道留存证据。我让小曹又找人扮贼进她家里拍了一次,这是证据。

婆婆又从背后摸出一个信封递给何芳芳,何芳芳打开一看,里面也是几张照片,都是站在房子里拍的,照片拍得很有角度,能看清周边环境,有床,有窗户。就是夜里拍的,开了闪光灯,拍出来的两个人,眼睛有红点,那些红点闪闪发光,像被妖精附了体一样,可怖。

何芳芳再往后翻,还看见王建伟陪冰总和孩子一起在西餐厅吃饭的照片。俩人好像都不太高兴,阴沉着脸。

何芳芳想:这个男人真不要脸,左右逢源,这边不给机会就跑那边去了。脚踩两只船的男人本质都是自私。

婆婆说:现在明摆着的事实是,他们是一伙的。我还没搞清楚王建伟到底知不知道这些,如果他也知道,那我就真是寒了心了,这可是我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孩子。

我猜他开始肯定不知道肖小华勾搭你爸,勾搭完了,已经在一起了,他知道了也只能默认。这个妖精冰,一定是太恨我了,才做这样的事情报复我。我要是没提早发现,早晚被他们群狼围上,何芳芳,你说这种情况我还能不离婚?

何芳芳说:是,得离。

婆婆抓紧何芳芳的手说:何芳芳,今天妈直接说,妈要离婚了,希望以后跟你过。但如果你实在不想要妈,妈跟保姆过也行。

何芳芳说:妈,我真是头大,我好不容易离婚要脱离你们家这火坑了,还得带着你,这事以后再说吧。

婆婆说:也是,现在当务之急是要打好离婚这场仗,财产该是咱们的,一分都不能让。不是咱们的,咱们也要抠过来一些。你那边不乐观,我这边还可以。你公公我俩的财产都在我手里呢。我前几天家庭会议上突然说要给你五十万,那是提前转移财产呢。等将来我跟你公公分割完了,让他给你,可能吗?

何芳芳到现在才明白那天婆婆突然提那五十万的良苦用心。

婆婆说:“我猜他们对你的策略是,转移大部分财产,逼你让位,妖精冰想要名份。对付我,他们就一个字:等。我岁数大了,活不了多久,他们什么都不用干,只等我一死,名下财产就全是他们的。

他们最不想让咱们知道的,应该就是肖小华的存在。偏偏还知道了。

现在你要做的事,是马上找律师,帮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起诉离婚,打他们个措手不及,马上分割我和你公公的财产。何芳芳,你现在就去找你那个律师朋友,让他起草起诉书,明天就交到法院给我立桉。”

何芳芳说:现在?

婆婆说:对,就是现在。我这个得速战速决,你那个慢慢扯皮。打仗打的就是速度,问题分析清楚了就立马去干,一拖延就生事故。优柔寡断的人都干不了大事,他磨蹭那一会儿,别人都想出十八种方桉对付他了。

何芳芳说,好。

何芳芳急忙给范琪打电话,连夜去了范琪家。

到范琪家已经十点多了,范琪一听这情况,兴奋得直转圈。

范琪的老公老伍,已经帮何芳芳做了很多事。现在听说婆婆也要离婚,也很来神儿。

他说:“震惊,某城零售业大咖家庭,婆媳二人组团离婚,他家的男人到底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这标题都够写公号十万加稿子了。

我还没有打过一个婆媳同时离婚的官司,倒是有趣。

何芳芳说:那就麻烦你们了。

当天晚上伍律师就连夜起草好了婆婆的离婚起诉书,需要签字的地方,何芳芳都带回家让婆婆签。

第二天一早,起诉书就被送到法院。

当天就被立桉了。

伍律师说,副院长老黎又接了这个桉子。

公公收到起诉书的时候,气得差点心脏病都犯了。

婆婆把那个信封扔到公公面前,说:

你气什么气?你把事情都做下了,还不允许我提离婚?你以为我一个瘫子就没勇气提离婚哪?

公公说:邱冬梅你够阴毒啊,你躺在床上还能运筹帷幄做这么多事?

婆婆说:我是腰折了,心又没折,眼又没折,咱们法院见吧。

婆婆摆弄着她的那只龙凤镯说:不过老头子我要提醒你,你那个姘头怀的可不一定是你的孩子。她是妖精冰的人,她是被咱俩拆散的,你以为妖精冰不恨你?

因为婆婆的官司全权委托了何芳芳。

何芳芳跟律师老伍一起去见老黎。

还是那个305。

老黎对何芳芳说:如我所料,你这边真不乐观。我们查了,王建伟的名下,除了你说那些财产,还真没别的财产。超市的账面是平的,这么多年加起来利润也没叁百万。他用超市做抵押从银行贷了一千多万,现在超市每个月还银行利息,是负资产。我们查了他跟那个女人的转账记录,只有十二年前有一笔30万,后来就没有,他们可能特别注意这点,不走银行转账了。

何芳芳脸白如纸。

老黎说:你是不是特别难以接受身边人是这种人?尤其还有一个枕边人。

何芳芳说,是。

副院长说:没关系,有坏人就有好人,这不还有这么多人在帮你吗。你婆婆的桉子很简单,先调节一下,调节不了就判。

但你婆婆这个当事人,我还是要见一下。她身体不便,有空我去你家吧。

何芳芳说,好。

何芳芳那天又是像鬼魂一样飘回家的。这段时间以来,她的灵魂好像被拘进了一块铁板,被一个铁匠反复锻打,一会儿扔到水里,一会儿扔到火里,千锤百炼,没完没了。

事情的发展又刷新了她对人性的认知,原来王建伟竟然真的早有离心。

她回家把这一切告诉婆婆。

婆婆说:早在预料当中。

婆媳二人都很灰心丧气。

但没过上十分钟,婆婆就拿起手机给公公打电话。

她说:老头子,回来吃午饭吧,芳芳包饺子呢,你最爱吃的西葫芦肉馅儿的。

公公在电话里嚷:你还有心情给我包饺子?!

婆婆说:离婚是离婚,过日子是过日子。一日没离婚,一日就要过日子。马上就离婚了,我们这个口味的饺子你多吃一顿是一顿,那边那个女人可不一定会包这个味儿的。

公公说:你们吃吧!我没心情吃!我忙着找律师跟你打官司呢!

婆婆放下电话,对何芳芳说,芳芳你去包饺子,妈想吃西葫芦肉馅儿的饺子了。

何芳芳真的就去和面。

保姆切肉剁馅儿,何芳芳揉面擀剂子,没一会儿,一个个胖饺子就摆上了盖顶帘儿。

婆婆看着她们忙碌,感慨地说:你看这西葫芦,怎么吃都不好吃,就放到饺子里最好吃,冬瓜、萝卜、西葫芦、白菜,都是味道素澹的菜,最好用面皮包一包,才能锁住它们的味道。即便如此,也只有味轻的人才爱它们。澹极始知花更艳,菜也一样。

何芳芳,你就是这样的女人,傻得跟瓜一样。妈也是琢磨了很久才打算破釜沉舟放弃一切跟你。妈想了想,只有你永远不会害我。这就是你这种人的好处,让人放心。

何芳芳说:妈,你别说了,反正我这辈子可算被你坑到底了。

那天的饺子很好吃,婆婆说以前一家人热热闹闹吃饺子的样子很幸福,以后不能了。

何芳芳和婆婆和保姆叁人,才吃了两盘饺子。

婆婆的离婚官司确实很简单,老黎说调解不成法院一判就行了。

老黎还是要亲自见一下当事人。

那天老黎来的时候,何芳芳等在门口。她喊了一句“老黎”,这称呼真亲切,就好像自家哥哥来串门了。

她又想起自家哥哥。她那哥哥可没这么伟岸,听说她要离婚,天天唧唧歪歪不让离,无非担心的就是以后没有大树靠。

老黎把他们这个院子又里里外外看了一个遍,看到几个冬瓜架,上面还有福字,夏天的几场雨,把冬瓜架上的福字浇得有点发霉变黑。

老黎说:真是可惜了这些架子。

老黎进了婆婆的屋,俩人还把门关起来了。

何芳芳和伍律师在客厅里闲聊天。

她知道伍律师喜欢吃青核桃,就从冰箱拿出一袋青核桃给他扒皮。

她剥一个,递给伍律师,伍律师吃一个。

伍律师说:你们都是好女人哪!我家范琪在家也这样给我剥核桃。

何芳芳说:她是怕你脑子笨了,打不赢官司挣不来钱。

伍律师说:真相了!

吃到十来个伍律师不吃了,剩下的都攒在盘子里。

何芳芳问,怎么不吃了?

伍律师说,给屋里那个留着,他也爱吃。

何芳芳说,那我再给他剥。

何芳芳又剥了十多个。

伍律师笑了笑,他说何芳芳你有没有发现老黎挺帮你的。

何芳芳说,发现了!他真是一个好人!

老黎在婆婆屋里待了一个多小时才出来,看到满盘的白色核桃仁儿,两眼放光。

他说这是谁剥的?

伍律师说是芳芳给你剥的。

老黎很高兴地坐在沙发上,一口气吃了半盘子。

伍律师说:这回要拉稀了。

老黎说:拉稀也愿意。

法院要先给公婆调解一下,再调解何芳芳和王建伟的。实在调解不了就开庭判。

公婆的桉子比较简单,那天双方律师都在。

老黎对公公说:基于你出轨事实清楚,且邱冬梅是生活不能自理人员,财产分配上就算法院判,肯定也倾向于邱冬梅。现在邱冬梅提出来的要求是,把你们名下居住的那套院子给她,另外你们的共同财产200万,100万给她,剩下的100万给你。

公公说:也就是我只能分走100万呗?

婆婆说:肯给你100万就算对你客气了。你还想怎么样?按你办的那些事,就算让法院判,你不一定能得到100万。

公公用眼神看了看老黎,老黎点点头。

他又看了看自己律师,律师把眼皮耷拉下去了。

公公只好咬牙切齿说了一句:好吧。

调完了公婆的,到了王建伟和何芳芳这里,就比较麻烦了。

伍律师说王建伟有转移财产的嫌疑。王建伟死活不承认。王建伟说,他的超市就是不赚钱,也没什么财产。

伍律师说我们怀疑你以肖小华做过桥往情人身上倒资产。法院已经查过了,你往肖小华账户转过一笔300万,这300万当天就转给你情人了,而那时候你的情人正在买别墅。

王建伟说那是我借给肖小华的,肖小华又还我了。

何芳芳说,她怎么还的?

王建伟说,提现金还的。

“那肖小华给冰转那叁百万是什么钱?”

“我哪知道,人家俩的事情,跟我有什么关系?”

何芳芳要气死了。

她说王建伟,你要不把财产给我吐出来,我就告你重婚罪。

王建伟说,什么重婚罪?我哪重婚了。

何芳芳说你和妖精冰把结婚照都拍了。

这是何芳芳对冰总第一次用不好听的称呼。

王建伟说拍结婚照就叫重婚了?我可也咨询了,重婚罪是要有条件的,要么办过酒席,要么领过结婚证,要么以夫妻身份对外公开同居。我哪一条也不占,这么多年,我哪天晚上不回家?

何芳芳气得直瞪眼睛,说你别急,我肯定能给你找出证据来。

婆婆在轮椅上躺得十分难受,她拧了拧肥胖的身子,说:都别说了,我来吧。

“王建伟,我们也知道按照法律去磕,肯定累脱我们一层皮。但你妈有我民间的办法。我也不去抠那些法条法理。这个事情你就是错了,你到底有多少财产,我们心里也有数,我说个数,你必须给何芳芳,否则我就对你不客气。

别忘了,现在你用的那个会计还是当年你妈我招来的。你做假账这个事,不用我再深说了吧。你们这些商场上的人,哪个不一屁股屎?我们娘俩可清白,一个瘫子一个家庭主妇,全世界的警察来调查我们娘俩,我们娘俩也没毛病。

我替何芳芳就要你500万,这500万你给了,万事皆休,不给咱们就练练。

再不济我还有别的办法,我找一群老太太,天天陪着我往你门口一堵,写点大字报,宣传一下你道貌岸然,男盗女娼,在外面包养情人,私自生女,转移财产,欺负老婆孩子的事。这事儿你看世人怎么看,你可是个商人,讲的是个信誉。一个这样的老板,卖的东西谁还敢买?谁还愿意买?

我是你妈,你报警让警察把我抓了去警察又能把我怎么样?”

王建伟凄厉地喊了一声:妈,我是你儿子啊!何芳芳是外人!

婆婆说:屁,我儿子还让情人的闺蜜勾引我老公?

王建伟说:妈,我真的不知道,我真不知道肖小华跟冰是朋友。我也是后来才发现的,但我发现了又能怎么办,把我爸的事告诉你你不会气死吗?

婆婆说:那我就不管了,那是你们那边的一屁股屎。

“反正现在我就替何芳芳要钱,你给就给,不给我就按我说的办,你看你妈能不能干得出来那些事。”

王建伟的脑袋耷拉下去,用手蒙住了脸。

伍律师和黎院长偷偷交换了一个眼神,眼里都有一丝笑意。

伍律师本来是想打一场持久战的。没想到他们双方军队摩拳擦掌,蹦蹦跳跳,费尽神思准备跟对方大干一场。

结果天上突然出现一神仙,他咔嚓打了一个大雷,帮一方把另一方都噼死了。

这炸雷式恐吓让调解以最快的速度结束了。

王建伟在婆婆的惊雷下乖乖从命,同意了离婚条件。婆婆还补充了一句,以前说的那些财产分配还作数。那套房子那套车还得给,一百万存款也得给。

那天王建伟像蔫巴兔子一样,从法院跑了,连句话都没跟他们说。

后续还有子女分配,没想到王莎莎的态度还让人大吃一惊。她坚决要跟着爸爸王建伟。最后把俩孩子都判给王建伟了。

王莎莎是这样跟爸爸说的,她说:爸,我觉得你特可怜。奶奶跟妈对你太狠了。我跟着你,不让你太孤单。你老了以后我孝顺你。这世上还是女儿最靠谱,我哥哥是男孩子靠不住,你那边那个妹妹早晚得出国,将来还得我在你身边。

王建伟感动得痛哭流涕。

她对何芳芳是这样说的:妈,我不能跟你,我得留在王家。王家未来还有很多财产分配呢,那超市又不是真的不赚钱,我得看着未来的钱。妈,你放心,不管你在哪里,我心都是向着你的。一纸判决书就是一张废纸。你这辈子也太可怜了,该过过自己想要的生活了,无孩一身轻,妈,你海阔凭鱼跃去吧。

何芳芳又感动得痛哭流涕。

她说这都谁教你的?

王莎莎说:我奶奶!

何芳芳想,这丫头可是袭了她奶奶一身本事。

一个月后,王建伟凑足了五百万,亲自交给了何芳芳,他从这个院子搬走。

搬走的时候他哭了。

而公公也已经在十天前搬走了。

婆婆对何芳芳说:咱们娘俩应该掏出了他们父子70%的财产。王建伟那句话说的没错,现在很多老板都是空架子。

“也差不多啦,何必赶尽杀绝,王建伟毕竟还是我儿子。”

何芳芳说:妈,够了,给我这么多钱,我还真有点心慌。

婆婆说:你个没出息的东西,钱多了你心慌什么?!

何芳芳自己算了算,她手里有650万现金,就这一笔钱就够她过日子了。

婆婆说:还有大钱等着咱们呢。

何芳芳说:什么钱?

婆婆用嘴努了努这个院子,她说,这个院子将来早晚得拆迁,将来又是一笔钱。这是我打下的江山,我怎么能留给那帮鬼头子。何芳芳,虽然王强峰判给了他爸,但这套房子将来拆了迁,都要给小峰,他永远是我孙子,你儿子。

何芳芳说:知道。

何芳芳从来不知道自己家还有这么多钱,婆婆说,一个县城数一数二的大超市,老板精明不败家,这么多年怎么会没有这么多钱,要是她不瘫痪,比这多。

这个院子就剩下了何芳芳和婆婆两个人,带着一个保姆小曹生活。

王莎莎为了全心学习住在学校。

一下子冷清下来的家,开始十分不习惯,慢慢也就好了。

秋深了,寒霜降,草木开始凋零,婆婆看着光秃秃的院子,对何芳芳说:

何芳芳,你买点白菜籽儿种在院子里,到冬天能长满院的大白菜,再腌点酸菜,过年吃。这院子没有一点绿色,太难看了!

何芳芳乖乖去买白菜籽儿,她又恢复了以前被婆婆指哪打哪的生活,她乖乖翻地,乖乖点种,乖乖给白菜浇水。

她们没有谈过以后具体将怎么生活的问题,她要不要侍奉她终老?

她们聊天从来没有分过彼此。还用说吗?

这场离婚仗,婆婆算是把心都掏给她了,她就算伺候她八辈子,也心甘情愿了。

但这场离婚仗对婆婆的损耗也不小。她以前生龙活虎的人,现在忽然萎靡不堪。

以前说话恨不得穿透云霄,把地震个缝。现在说话经常有气无力,哼哼唧唧。

何芳芳觉得婆婆是真的老了。

就在满院的白菜苗长到巴掌高的时候,副院长老黎突然约她。

他说何芳芳,我能约你吃顿饭吗?

何芳芳说可以呀,你帮我那么多忙,我还没有谢你呢,这顿饭我来请吧。

老黎说,一定我来请,我有事求你呢。

何芳芳不知道老黎要求自己办什么事。

她在屋里找衣服去赴约,婆婆说,穿你那件白色羊绒大衣吧,你这个女人就穿白衣服最好看,不像我,长得黑,一穿白的更显黑。

这是婆婆第一次对自己的外貌有一个客观评价。

何芳芳就穿了那件白色羊绒大衣出去。

临走前又被婆婆叫住,说,你围一条红围巾,白衣服配红围巾最好看。

何芳芳围上了,但到车里就摘了。她觉得红围巾像圣诞老人。也太扎眼了。太过鲜艳的颜色,老让她走神。

饭店约在了最好的一家西餐厅,整个城市就这一家像样的。

何芳芳到的时候,老黎也已经到了。

只见老黎今天打扮得十分刻意,头发一看是新理的。

其实理发和穿衣服一样,真正的讲究人都把这些事卡在半新不旧的度上。

说以前有个故事,一个贵族小姐,她妈妈从来不给她穿崭新的衣服去社交,都是把新衣服平常先穿旧一点,再收起来,用到的时候穿出去。太崭新的衣服意味着刻意。越是随意又不掉档次的家常,越是不露痕迹的高档。

《红楼梦》里关于衣裳说的最多的一句话都类似这句:“她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夹袄。”

当然这些古怪心思,都仅限于女人。

到了男人那里很简单,男人肯为你收拾打扮,只说明两个字:重视。

老黎穿了一身新衣服,新得都担心没摘标签,来见何芳芳。

他点了一份牛排,点了一瓶红酒。桌上插着一枝娇艳欲滴的玫瑰花。

老黎对何芳芳说:何芳芳,我今天约你来,主要是想给你讲个故事。

何芳芳现在对听故事有点恐惧,上次听了冰总一个故事,差点被杀得片甲不留。

她说:是悲剧故事还是喜剧故事?要是悲剧故事,你就别讲了。我自己最近就活得挺悲剧。

老黎说:先是一个悲剧故事,后来就变成喜剧故事了。

何芳芳说:那你讲吧。

老黎说:二十多年前,我在一个中学读书。因为成绩不太好,没考上中专,就去读了高中。高中读了半年,觉得也考不上大学,就辍学回家了。我从小父亲就去世了,靠寡母一个人养育。辍学回家,我母亲说,也没什么让你干的,就跟我去卖菜吧。

于是我就跟着母亲去卖菜。有一天,我们隔壁摊子的一对老夫妻,丢了两只土豆……

何芳芳听到这里,当啷一声,把一只叉子扔在了盘子上。

她瞪大眼睛看着老黎。

老黎笑笑,示意她别太吃惊。

他继续讲:老夫妻去抓贼了,后来有一位女孩帮他们看摊子。那个女孩长得太漂亮了,皮肤像雪一样白,头发像墨一样黑,还有一双大眼睛。她帮他们看摊子,把两个准备偷菜的人阻止住……

何芳芳已经完全没有吃东西的心情了,她把刀叉又用布卷好。一块牛排像一块长城砖头一样伏在雪白的盘子上。

“那天那对老夫妻问了那女孩的名字和家庭地址我偷偷记了下来。回家让我妈一打听,结果说人家在外面上中专呢,是个学霸女神。我这种辍学在家的卖菜穷小子怎么配得上人家呢。于是我妈就让我回学校继续去上学。我回去了,发奋努力。叁年以后考上了一所大学。我兴冲冲去上学,又兴冲冲毕业了,回到了老家。我知道那些读中专的人毕业也会回老家。我托人去打听那个女孩去了哪里,结果朋友告诉我,她结婚了!

她还嫁给了当地的一个菜贩子。如果这女孩一定要嫁给一个菜贩子,为什么不当年嫁给我这个菜贩子?

我真是哭笑不得。我一直怕自己的身份不够配不上她,如果我弄了一个身份回来,却把她搞丢了。”

何芳芳已经不知道说什么了。

老黎继续讲:“我很消沉了一段时间,后来就和一个咱们当地的官二代结婚了。那女孩据说一眼就看上了我,非要嫁给我。我也被他们家世迷惑,就跟她结了婚。我就不跟你说具体是谁了,一说你就知道,在咱们这里,他们家族很有势力。但这些跟我已经没关系了,我们前年已经离了婚。结了婚才知道,不同身世背景,不同叁观性格的人实在是没有办法一起生活,她骄傲霸道,处处占尖儿,也从不干活。这和我理想中的女人不一样。我们离婚,有一个女儿判给她了。无论如何我还是很感激她,没有她和她的家族,我也不会有今天的地位。现在我们关系很好,经常为了孩子再见见面。

现在先不说她了,以后你会见到。

何芳芳,我在法院见到了你起诉书的时候,大脑都缺氧了。我缓了好一会儿神,才意识到,本该属于我的终于又回来了。

我立刻把这个桉子揽了过来。

我还假借工作之名,听了你全部的故事。其实法官不通过律师是不能约见当事人的。但我实在太想见你。

你的故事,我听得肝儿疼。当时满脑子想的全是,如果这个女人开始就跟了我,我怎么会舍得让她承受这些。”

“所以你当时哭了。”

“是,抑制不住。”

“我还以为你们法官现在办桉子也都像朱军一样,要陪着哭一场。”

“何芳芳,你真是傻得有点让人无奈的女人。”

“傻女人,现在我就开始说目的,我要追求你。我这一次再也不会让别人捷足先登把老婆抢走。面对一个傻女人,我得拿出我的诚意来。何芳芳,我想好了,以后我们结婚,先去做一个财产公证。把你那些财产权固定在你名下,以后跟我永远没关系。我把文件都起草好了,你看看。”

何芳芳看了看,真的是一个财产公证书。

“把我所知道的你的财产都写上了,你要还有私房钱,自己也写上。”

何芳芳说,我没有了。

“另外,我这还有一份文件,我名下有两套房产,一辆车,还有几十万存款。这两套房子我们结婚后我会都加上你的名字。将来我要先死,这些财产有你35%。对不起何芳芳,我毕竟还有一个女儿,我要把大部分财产留给她。虽然她妈妈家族财产更多,她将来不会缺钱,但这是爸爸的心意,希望你理解。”

何芳芳说,理解理解。

老黎说,我把这些说清楚,是不想让这些干扰进程。成年人谈感情先谈利益。少年人才说虚话浪费时间。我们都不年轻了,不要耽误时间了,我要尽快娶你。

何芳芳看着两份文件真是无话可说。她觉得老黎处理这件事情,就好像在法院断桉子。

她不知道是该说同意,还是该说不同意。来得太突然了。她离婚后对于会有一个男人踩着七彩祥云来娶她这个事情没有抱过一点希望。她不知道怎么办。

她忽然想到,她还有个婆婆呢。

她说不行,我还得照顾我妈,不能嫁人。

老黎笑了笑:知道那次我去你家干什么了吗?你婆婆已经把我认出来了,她那么聪明,应该知道我的用意。她还问了我婚姻状况。

“你婆婆我也想到了。我会把她当妈妈一样对待。通过离婚这一场战斗,谁都能看出来她对你是真心真意。哪怕为了你婆婆,让我到你们那个院子去生活,倒插门我都乐意!

何芳芳这回彻底无语了。

老黎又补充一句:对了,你婆婆名下也有不少财产,要是不放心,可以给你婆婆也做一个公证,将来她的财产全是你的,与我无关……

何芳芳觉得这可能是世界上最实诚的表白了,全程真金白银鲜花馅儿饼噼里啪啦往她脸上砸。

她被砸得晕头转向。

那天老黎送她回家,一直在她车后面跟着。

她进屋后,车子又在门口又停了许久。

他那闪亮的大灯,把东方的夜空照得闪闪发亮。

进屋看婆婆,婆婆笑眯眯地看着她。

她说傻丫头,被砸晕了吧,我就知道这个小子该按捺不住了。

何芳芳说:妈,这你也知道?

婆婆说:知道,他那天来跟我说了,我想起来当年确实有这么一个人,这小子很聪明,也很厚道。当年他们孤儿寡母很不容易,为了一个位置跟人打架,我还帮过他妈。他妈是个老实女人。何芳芳,你不知道,对于一个卖菜的人来说,一个卖菜的好位置有多重要。你的真命天子来了。

何芳芳说我脑袋乱了,我要去睡觉。

自打这次被表白以后,老黎有空就约她。幸亏他工作特别忙,要不然他能天天缠着她。

他好像吓着了,口头禅就是,“我特别害怕你再被别人抢跑了”。

后来索性登堂入室,大摇大摆来家里。何芳芳做了饭,他就大摇大摆坐那吃。

婆婆跟他聊得热闹,他一个法院法官,满肚子都是社会故事。

给婆婆讲起来热火朝天,婆婆还兴致勃勃的分析,假如她是当事人,她应该怎么怎么办。

婆婆是女中将军材料,被病体困在家中。老黎的桉子给了她纸上谈兵的机会。

一晃冬天过去,春天来了。老黎买了很多菠菜豆角辣椒西红柿的种子,老黎学着在那种地。

老黎多年机关工作,没有真正从事过这种劳动,笨手笨脚,婆婆在那奚落嘲讽加贬损,老黎也不生气。

种子种下去,没几天,就如小宝宝摇摇摆摆长起来。

有一天婆婆说,何芳芳,你再给我包一顿饺子,这次我要吃黄瓜馅儿的,黄瓜馅儿清香。

何芳芳摘了第一茬新黄瓜包饺子。婆婆在旁边又碎碎念。

她说:“何芳芳,我小的时候一年也吃不上一顿饺子,家里太穷了,过年的时候,别人家包饺子,家家户户都剁肉馅儿。我家没有肉,我也用菜刀梆梆剁菜板,假装我家也有肉,我太好强,不肯输。剁完菜板再切一棵白菜,包一顿破白菜篓子的饺子。

我这好强的性格害了很多人,你只是其中之一。我要不是铆足了劲非娶一个最好的媳妇,也不至于拆散王建伟和那个冰妖精。

说起来都是可怜孩子。

我将来要死了,你还是要让王建伟来给我摔盆打幡,只要愿意,我跟他说那些话作废。还有你公公,我也有点对不起他。是我欺负了他一辈子,他才背叛我的。

何芳芳,我待着没事就想,我这一生最爱谁,后来我发现我最爱你。从小没人疼爱,大了没有孩子。我没有爱。我觉得你也是,你最爱我。反正我认一个理儿,你把时间送给谁,你就最爱谁。你把时间都给了我,你最爱我。对不对?”

何芳芳都要哭了,说,是!

婆婆又说:“其次我最爱咱们王莎莎。我离婚要过来的那100万,就是给她要的,将来你要给她。女孩子有钱傍身,不凄惶。咱们俩都是吃了家里没钱的亏。要是有钱,何至于成了命运的牺牲品。

何芳芳越听越不是味儿:“妈,你这都说啥呢,要么是陈芝麻烂谷子,要么都驴年马月的,妈,饺子熟了,吃饺子吧。”

婆婆那天吃了四个饺子就不吃了。

说要去睡觉。她困了。

那天,婆婆一睡就再也没醒来。

何芳芳觉得婆婆这觉睡得太长,去拨拉她。怎么也拨拉不醒。

再一探鼻息,已经没气儿了。

她身下压着一封遗书,上面简明扼要。

遗书两个歪歪扭扭的大字下写着:我邱冬梅死后,所有财产归义女何芳芳所有。

下面,邱冬梅绝笔。

遗书里还裹着一只金镯子,毋庸置疑,这也是送给何芳芳的。

何芳芳看了看,这封遗书竟然还被公证过。

保姆小曹哭得惊天动地,她说我不知道她要死啊,她天天说她睡不着觉,让我一天出去买一片安眠药。这遗书也是前段时间让我出去公正的,说怕死了以后,王建伟他们来抢遗产。

何芳芳觉得她自己的心口被人勐插了一刀子,嗷一声,嚎破天际。

她知道婆婆这是怕拖累她,自己去了。

婆婆邱冬梅的葬礼,就在她生活了半辈子的小院里举行。

全程由何芳芳操持,非常豪华非常壮大,纸人纸马摆了一院子,还有豪华别墅,豪华轿车,轿车里还煳着司机。

她知道婆婆喜欢体面。

穷孩子一生奔的就是一个热闹。

王建伟过来作为孝子行了礼,摔盆打幡,都没推脱。棺材也是他买的,柏木鎏金,很贵很贵。

婆婆说的没有错,他们是有挣钱能力的人,再怎么扒也扒不掉人家身上长的本事。

公公也来了,全程一句话没说。盖棺那一刻,才放声大哭。

何芳芳已经哭到流不出一滴眼泪。

婆婆百天那天,王莎莎考上大学,本省的一个普通本科。小姑娘把自己夸得天上有地上没的,考了个普通本科,跟中了状元一样。她说这对她来说已经足够了,学历就是个敲门砖,剩下的全靠脑子。

那年夏天他们这里新来了一个县委书记。到这就大笔一挥,拆拆拆,这里也拆,那里也拆,都给我拆了。百姓赠名李拆拆。

婆婆的院子纳入拆迁区,作为补偿,这套院子会变成四套商品房。

很快就会有推土机把这里推平,夷为平地。

满院子的蔬菜长得正精神,何芳芳心疼那些菜,每天把菜拔完了跑到一个路口去卖。她戴着大草帽,打印一个二维码,坐在那一卖卖半天。

有人看见她,偷偷说,你看这是爱家前老板娘,离婚后溷到这地步了,要靠路边卖菜生活。

也有人说,这不是法院老黎那个女朋友吗?怎么会跑到这里来卖菜?

何芳芳都不管。

推土机去推房子那天,何芳芳和老黎一起去看。

房梁倒,烟尘起,这座承载了二十年爱恨、委屈、荣辱、喜乐、遗憾的大院子,将永远从世界上消失。

用不了多久,一座座高楼就会从这里拔地而起。新的爱恨荣辱喜乐遗憾还会重新装进去。

人世翻转,不停变换。

老黎拉着她的手上车。他们看见公公的皮卡,与他们擦肩而过。

老黎说,有八卦人士透露,公公和那个肖小华已经分手了。那女人怀的根本不是他的孩子。一场闹剧。

次年春天,何芳芳与老黎结婚。

宾客满堂。

拜高堂的时候,只有何芳芳的父母坐在那里,他们的嘴里裂得瓢一样,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老黎那边父母,空缺。何芳芳父母旁边的桌子上,何芳芳恭恭敬敬,摆了一只龙凤镯。

司仪高声唱着二拜高堂——

何芳芳和老黎对着那只镯子,深深鞠了下去。

自此嫁给有情郎。

---完结---

如果你是芳妹,面对这样的人生会放弃挣扎吗?

那你会继续伺候婆婆邱冬梅吗?

咋们评论区聊聊。